关于这座城市，想得太多，也写得太多。但最近越发的感觉困惑……

    曾经在傍晚回家的路上，嗅着胡同里弥散着的淡淡的饭菜的清香，心里叨念着“为什么一定要拆呢？”也曾在周末的午后，徜徉在幽静的小巷里，如痴如醉的看着那一件件精美的砖雕，猜测着他们昔日的故事，头脑中不断的闪过“这些怎么就不能保留呢？”
    但我始终不是个理想主义者，所以我能理解住在这些百年老街中的居民的感受，我也知道这种特殊的生存空间给现代人带来的不变。“拆”或“留”，成为我最初思考的问题。
    拆，自然是屋倒人走，而留呢？留建筑？留人？还是……中国的建筑多是为人而造的（特别是像北京胡同中这些民居），建筑的精髓是人，同时建筑的精神与文化也是人的精神与文化。所以，只留建筑而不留人无异于将这些原本汇集人文精神的建筑变作如坟墓一般。但如果人也留下，那又何谈对建筑的保护和对居民居住条件的改善呢？
    后来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名曰《拆，北京的需要》，然后随之看到的是十倍于它的批驳性的文字。我向来反感把所有问题都人为划分为“是与非”这样的简单二元对立，但此时的我发现自己竟然也在不知不觉间将这个问题二元对立起来。于是在“拆与留”尚未有个明确的结论前，我又不禁问自己“这座古城怎么会变成要靠如此简单而互不相容的两个选择来左右呢？”
    这大概是个能被算作历史学的课题，于是我便开始探寻这座城市的历史。从蓟城到幽州，从中都到北平，三千四百多个春秋，我脚下的这片土地没有一刻停止过它的变化。主动的也好、被动的也罢；渐进似的也好、颠覆性的也罢；这座城市一直在兴废之间寻找着属于自己的轨迹。如此看来，除旧布新，在这座城市的发展历程中无疑是正确的。但由此我们就能说拆就是北京的需要么？这个结论的得出似乎为时尚早。历史上这座城市虽几度兴废，但却都是围绕着一条脉络来演绎这片土地的传奇，这便是“融合”！是民族的融合、是生活方式的融合、是意识形态的融合、更是文化的融合。这座城市以他特有的宽容与博大，吸纳了各种不同的文化，改变了他们，同时也改变了自己。可以说“融合”就是这个城市发展的文脉！
    其实，“融合”本身就意味着妥协。冲突的双方都要作出让步，以得到一种彼此都能接受的结果。但如果照此看来，北京现在的发展却和这延续了几千年的脉络相距甚远。在这个西风全面压倒东风的时代，以北京城为代表的传统文化只能在无力的抗争中沉没，在沉没中挣扎……
    那么，这种背离城市文脉的发展是利大还是弊多呢？当越来越多的生长于这种文化变革的背景下的人们开始反思这种急风暴雨般的改变时，似乎能说明，这种变革并没有使这座城市朝着一个令人满意的方向发展。但这就一定能说明它是错的么？试想一下，当我们指责这个培养我们思想的文化是错误的时，那生于斯长于斯的我们会是正确的么？我们所怀念的，儿时那个温馨幸福的环境又是对是错呢？我们之所以怀念，是因为我们已经承认了它的正确。难道我们会去赞扬一个已经被我们认定为错的东西么？或者是我们在指责一个我们认为是对的是好的东西么？这是个无法回答的可怕问题……
    正当我陷入这个无法回答的问题而不能自拔时，机缘巧合，我读了一些黄仁宇的作品。他书中那种不同于研究帝王将相成败得失的传统历史学的新观点让我眼前一亮，我似乎找到了解答问题的办法。但当我用这种所谓“大历史”的眼光去再度回看这座城市的发展时，我才发现，这个城市的文脉就是我们民族思想发展史的一个缩影。无论是按《周礼•考工记》所述“方九里，旁九门”，“面朝后市，左祖右社”而设计的元明都城；还是上世纪初的香厂现代化城市运动；或是五十年代把新中国行政中心建立在北京旧城的决定；以致现在的对旧城大规模的毁灭性的拆迁。无一不是我们这个民族群体思想的产物！这已经不仅仅是个单纯的城市设计和发展问题了。作为个人，我没有资格对这种思想的发展进行评判，这个任务恐怕要由数百年后的人们去评说。我只希望，那时的他们能公正客观地去看待这段历史和这段历史中所包含的特殊的文化现象。但愿那时的他们不要因为我们现在的所作所为而遗憾……